写于1998年的东西，是根据一个生活在老家的兄弟的生活而写的，一晃十年过去了。我自己一度忘记了还写过这篇文字，今天在网上游来荡去，无意间看到了！记得当时我是写在Word里的，在电脑里搜索了一遍，竟没有找到，也许某一天如果我突然想起，就再也找不到了。于是从网上拿来放在这里，感谢转载的那位不知名的网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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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小时候的理想之一是长大后娶一个漂亮的老婆，是那种让男人人见人爱，按现在的说法就是回头率在百分之八十以上的女人。上小学的时候学过一篇课文，题目是《我的理想》，里面有几个很经典的设问句：你长大了干什么？我长大了要当解放军；你长大了干什么？

　　我长大了要当科学家；你长大了干什么？我长大了要为人民服务。学完课文后，我们那个有点秃顶的语文老师让我们写作文，题目也是《我的理想》。我的同桌王海军写道：我长大了要当海军，象我叔叔一样保卫祖国，还有要娶陈娟当我的媳妇，让她给我……陈娟当时是我们班的班花，她爸爸是村里的会计，所以她穿得最漂亮。王海军的作文没写完就被老师看到了，老师当场就大声说：“王海军，你看看你那个熊样！做梦娶媳妇，先把你鼻涕擦干净！你要是当了海军非把大海污染了不可！”班里哄堂大笑，王海军满脸通红，不争气的大鼻涕差点流进嘴里去。老师的这种态度把我吓了一跳，因为我写的内容也是娶媳妇的事。我赶紧把原来写的作文撕掉重写，内容是：我长大了要当一名教师，就象我们的语文老师一样，学一肚子学问，为人民服务。老师看了很高兴，给了我九十分，而且把我的作文当范文在班里宣读，说我的作文主题突出，思路清晰，语句通顺等等。我记得那是我有生以来第一次拍马屁，而且拍得不错，我工作以后也拍过几次马屁，但效果都不如那次好。上小学时拍马屁的经历让我终生难忘。
　　其实我小时候的理想有三个：第一个是娶漂亮老婆；第二个是考上名牌大学，比如北大清华什么的；第三个是挣很多的钱，带我妈妈去大城市里看病。这三个理想激励着我好好学习，每天在回家的路上背数学公式，弄的跟真的一样！上初中的时候，我妈妈病情发作，离我而去了。妈妈的去世让我痛心不已，我觉得我的第二个理想彻底破灭了，我妈妈已经走了！我爸爸曾借钱带妈妈去县城看过病，但医生说非得去省城不可，爸爸的钱不够，省城去不成，妈妈就这样走了。
　　妈妈去世一年后爸爸开始酗酒，这一点让我深恶痛绝，因为他喝醉后经常打我。于是我住在学校里不回家，星期天也不回去，跟着班里的一帮坏蛋到处瞎混。我知道我在虚度光阴，但我控制不了自己。一直到高中二年级，我才意识到高考临近，应该拚一下了。可就在这时，我的初恋来了。初恋的对象是班里一个杨波的女生，这个有着男孩名字的同学在一个春天的傍晚闯进了我年少的情感世界。那时我正准备和一帮同学偷偷跑到校外去看杂技团的演出，杨波从教室外面走进来，站在门口对我说：“潘家明，班主任叫你到办公室去！”我吓了一跳，心想我是不是犯错了？还是我们逃课的事被班主任知道了？我怀着忐忑不安的心情往办公室走，杨波跟在我后面，当我快到办公室门口的时候，她突然叫住我说：“别进去，是我叫你。”
　　“你？干嘛？”
　　杨波靠在三楼走廊的护栏上，说：“我想跟你说点事情。”
　　“什么事？”我觉得杨波的有点奇怪。说实话，和她同学两年了，我们连一句话也没说过。她长得不漂亮，性格也属于内向型的。班里有个外号叫“猴子”的男生曾经给班里所有的女生打过分，搞了一个青春排行榜，杨波位列倒数第三，全班只有四个女生不及格，她算一个。在那个年纪，男生都愿意和班级里长得漂亮的女生说话，当然包括我在内。
　　杨波说：“我觉得……我想劝劝你，你不能这个样子下去了！”
　　“哪个样子？什么意思？”我有点懵。
　　“我觉得你不能象猴子他们那样，整天不学习。”
　　“为什么？”我自己平时也知道我没有努力，但我最怕别人说我不学习。我的心理有点矛盾，我想自由自在，但是要让我象猴子他们那样把老师写给家长的反映条当手纸擦屁股，然后神情泰然地在办公室里挨老师批评两个小时而面不改色，我做不到。也许是有那么一点虚荣心在作怪。就我的这一点，猴子最不满意，他对我说要玩就玩得彻底，别装模作样，犹豫不决，并为此给我弄了个外号，叫“两面派”。
　　杨波说：“我觉得你和他们不一样，你很聪明，应该有个好成绩。
　　难道你不想考大学吗？“
　　我想说我想考大学，但觉得那样说有点不潇洒，再说我不想让别人看到我和杨波在一起说话。我说：“谢谢你，我知道该怎么做！”
　　我转身往回走，杨波在我身后大声说：“别拿命运开玩笑！”
　　人有时候就是这样，许多事情在发生以前总感到无所谓，但当它发生以后，你却无法摆脱它对你的影响。杨波那次主动的和我接触，拉开了我们恋爱关系的序幕。在她和我谈话后第三天的晚上，她又跑过来，坐在我前面的凳子上，对我说：“你想通了吗？”
　　我看了看她，满脸的真诚，看不出一丝的虚假和别的什么。我有点感动，从我妈妈去世后，从来没有人关心过我，对别人来说，我的存在与否无关紧要。杨波的出现无疑让我的情感产生了波动，因为我明显地意识到，我想对她说点什么。那天晚上，我和她到校外的马路上走了两个小时，我告诉了她我的经历，我的苦恼。在的说话的时候，她一直默默地听着。我说完了，她也哭了。我有点害怕，杨波说：“我知道你一定有心事，没想到会是这样。其实也没什么，一切都会过去的。”
　　我不知道要说些什么。
　　她说：“你真的不能再这样荒唐下去了！你肯定能考上大学，只要你努力，我相信你能行！”
　　我说：“其实猴子他们都很聪明的。”
　　她说：“猴子他们我管不着。”
　　我说：“为什么？”
　　她愣了一会儿，说：“不知道，我觉得你和他们不一样。”
　　那天从外面回到宿舍后，我有生第一次失眠。我躺在床上，杨波的脸在天花板上晃来晃去。我想我可能是爱上她了，这种想法让我欢喜让我忧。我努力使自己放弃这种想法，但是我没有办到。后来我还曾经有一段时间不去理杨波，但结果也失败了，杨波一来找我谈话，我就只能乖乖地就擒。现在想一想，感情这玩意儿，有时还真他奶奶的说不清。再后来，我们就顺理成章地恋爱了。
　　在我们的关系公开以前，我曾经觉得这件事让我无法面对猴子他们的冷眼，还有老师的训斥。事情到后来并没有这样，猴子他们知道后只是一笑而已，班主任也只是象征性地说了我几句。我想这可能与杨波的倒数第三有关。后来我曾经问过猴子是不是这样，他说是的。
　　我有点失望，直到现在，我对这个倒数第三还一直耿耿于怀。
　　记得高考那天天气奇热。我到现在还想不通为什么高考非得放在七月进行。进考场的时候我有点晕，热得。我去买了两根棒冰，给杨波送去一根。杨波和我不一样，我是独自上阵，她有妈妈和表弟来陪考。我把棒冰送到他面前的时候，她那个在县粮食局上班的妈妈恶狠狠地瞪我一眼，说：“你干嘛？我女儿要考不好找你算帐！”我知道杨波的妈妈对我有看法，她刚知道我和她女儿谈恋爱的时候曾带着她的儿子杨涛来学校找我算过一次账，并当众骂我是乡巴佬。那件事让我第一次知道谈恋爱还有那么多麻烦。杨波看到我手里拿的棒冰，把我拉到一边，夺过棒冰扔出老远，说：“千万别吃冰的东西！当心拉肚子。”
　　我有点上气不接下气，说：“我不行了！”
　　杨波掏出她的手帕给我擦了擦脸上的汗，说：“别说丧气话，我看这里面只有你行！你不是想考北大吗？我想差不多！”
　　杨波有点罗嗦地给我检查文具盒、各种应考证件等，我突然傻乎乎地问了她一句话，“你爱我吗？”
　　杨波愣了，说：“你这个问题问得不是时候。”
　　考生进场的时候，通往考场的水泥路上挤满了考生。我心里有点发怵，要在这么多人中取得前茅谈何容易！而走在我身边的杨波却一脸轻松，她向我竖了竖拇指，很甜地笑了一下。她的那个笑容深深地留在我的记忆里，因为她的笑容看上去很美。
　　高考语文考试最让我难忘的是作文，题目是《五十年前的今天》，五十年前今天是什么？1937年7 月7 日，日本鬼子大举侵华。这个题目让我激动不已，因为我的曾祖父就是日本鬼子杀死的。我爷爷活着的时候经常给我说起这件事，而且一说起来就义愤填膺。我爷爷说：“千万别把日本鬼子当人，他们在中国的土地上干尽了缺德事！丧尽天良！”我爷爷的这种情绪深深地感染着我，使我对日本这个字眼怀有刻骨的仇恨。虽然现在日本的国旗依然在中国的上空高高飘扬，许多中国女子也嫁给日本人享尽荣华，但我在情感上无法将日本作为一个友邦来看待，因为日本鬼子对我有国耻家仇，只是现在的许多人将这些忘记了。我的高考作文可以说是一挥而就的，写完后依然意尤未尽，恨不得把作文寄给日本政府。后来我知道我的做法有点不妥，我在写作文时明显地有点用情过度，用情过度让我语无伦次，语无伦次让我的语文没有及格。高考分数揭晓的那一天我懊丧到极点，因为我的分数只够一个省级三流大学的分数线。我知道我的又一个理想彻底完蛋了。北大成为白搭，我有点想自杀！
　　杨波对我说：“别傻了，你能考上就不错了！我连专科都没考上！”
　　我问杨波说：“你没考上，不难过吗？”
　　想不到杨波笑得无比灿烂，说：“难过有什么用？考不上就不活了吗？没考上大学的人多了！”
　　我真搞不懂杨波怎么会有这么洒脱的心境。我曾经问过她知不知道猴子搞青春榜的事，她说知道，而且知道她位列倒数第三。她说：“我觉得我挺好，别人的看法无所谓！”杨波的这一点让我佩服，让我觉得她有点不凡。
　　去上大学的那一天我爸爸特别高兴，他乐呵呵地为我准备行装。
　　自从妈妈去世后，爸爸很少有笑容，每天除了喝酒、抽烟，就是默默地干活。我在外面读书十几年，与爸爸的感情逐渐有了隔阂。爸爸平时很少跟我说话，我也从未去理解过爸爸的心情。现在我要走了，去遥远的省城读书，我分明看到爸爸除了高兴之外，还有些伤感。送我出门的时候，爸爸的眼圈红了，虽然我知道他一直在克制自己，可我还是注意到他在我低头整理背包的时候偷偷地擦了一把眼泪。我那时突然有种想哭的冲动，但我忍住了，我知道如果那样，爸爸一定会更难过。当我已经离开村庄很远的时候，回头望去，我看到爸爸仍然独自伫立在村头，遥望着我远去的背影。许多年以来，这一幕场景始终在我的脑海里驻留。爸爸象个孤独的雕像，在八月的烈日的炙烤下，在以石屋和草房为主的灰色背景下，独自凝望，独自神伤。这一幕足以让我理解爸爸内心所有的苦痛与悲喜，足以化解我们之间所有的不快和隔膜。
　　乘公共汽车到达县城火车站的时候，杨波正在车站门口等我。她一手拎着一袋水果，一手拎着一个精美的纸袋。离火车来的时间还早，她约我到车站的小店里坐一会儿。我们要了两杯冷饮，在一张靠窗的桌子前坐下来。我看到杨波的表情有点不对劲，一副心事忡忡的样子。
　　我问她：“你怎么了？”
　　她说：“没什么，没什么，没什么！”她一连说了三个没什么，然后她就笑了，真的变得好象一点事也没有的样子。
　　她把水果放在我面前，说：“这些水果路上吃。”又把那个精美的纸袋放在我的背包旁边，说：“这里面是我给你买的衣服，不知道合不合身，到学校里再试吧。”她做完这些，端起杯子喝了一大口冷饮，然后又一句话不说了。
　　我看着桌子上的水果和纸袋里的衣服，内心的感觉不可名状。
　　杨波的笑容和往常一样灿烂，可我总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太对。我问她说：“你在想什么？”
　　我以为她会说不要忘记我、我等着你之类的话，可她没有，而是用杯子在我的杯子上碰了一下，笑着说：“祝你学业有成！”
　　我说：“你不怕我把你忘了吗？”
　　杨波又笑了，说：“你让我说不要忘了我吗？我不会说的，我记得我从来没有对你说过我爱你，是吗？”
　　我无言以对。
　　她又说：“其实说与不说都一样。如果你想忘了我，我说一千遍也没用；如果你不想忘了我，我不用说你也不会忘记。”
　　我觉得杨波说的很有道理。这让我想起了我去她家的时候她对我说的一句话。那是我拿到大学的录取通知书以后，她妈妈对我的看法好象有了一点改变，并主动让她请我去她家吃饭。在去她家的路上，我问杨波：“是不是你父母把我当成未来的女婿了？”
　　杨波笑着说：“也许是吧？可那是他们的想法，我可没这个意思！”
　　我问她为什么。
　　她说：“爱是不能强求的。”
　　许多年来我一直记得杨波说的这句话：爱是不能强求的，而且越想越觉得这话富有哲理。让我弄不明白的是：当时杨波还不到二十岁，竟然把爱情这玩意儿看得这么透。实在有点不可思议。
　　火车进站的时候我忽然感到有点伤感。坐在对面的杨波，看上去好象很轻松很坦然的样子，但我知道她心里一定和我一样难受。
　　“杨波，我要走了。”
　　她站起立，冲我笑了笑。这次笑得没那么自然，我知道她一直在掩饰着什么，我也知道她是不会把想说的话说出来的。
　　她帮我把背包背好，说：“一路顺风！”
　　我忽然紧紧抓住她的手，说：“我们以后怎么办？”
　　她说：“随缘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