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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知道我小时候的三个理想彻底没戏是在我二十三岁的那一年。
那一年我参加了工作,跟肖艳的关系也彻底完蛋。
肖艳是我在大学里一次心理活动的产物,那时我刚在大学呆了两个月。在一个突然失眠的星期六的夜晚,我想起了远在故乡的杨波,在给我的一封信中她告诉我她已经在县肉联厂上班了。由杨波我想到了我的娶漂亮老婆的理想。这个念头让我整整痛苦了两个小时,因为直到我进入大学,我才知道什么样的女人才算是美女!在我们那个省级三流大学里,虽然不能说佳丽云集,也可以说是群芳荟萃。来自全省乃至全国的红粉佳人们在大学校园争奇斗艳,各领风骚。她们远非我以前所接触的那些所谓的美女所能比,包括小学爱穿漂亮衣服的班花陈娟、初中会跳迪斯科的校花张美华和高中喜欢琼瑶的校花申培丽,这些人在我以前的小圈子里堪称花魁,如果到了大学只能算是野草。
我就是在这样的思维背景下想到肖艳的。她和我同系同班,她的美丽在进入大学第一天就震慑了所有的男生,包括我们的辅导员马家军。
肖艳是我们班最后一个进入教室的新生,当她出现在教室门口的时候,马家军正在激情澎湃地给我们训话,看到肖艳,他一下子愣住了。经过了大约两分钟的安神静气之后,他问道:“你找谁?”
马家军的声音分明有些颤抖。
“我是来报到的”
这句话顿时让马家军停下了正处在高潮期的训话,走下讲台给肖艳安排座位。看得出他有点激动,因为他不停地用手整理他的三七开的发型。
在肖艳等着马家军给她安排座位的时候,全班男生的目光在一瞬间聚焦为一个点,那就是她的脸。那是一张毫无瑕疵的脸,与我们班其他女生的脸们相比,有着天壤之别。在她那张脸的对比衬托下,其他的脸统统相形见绌,黯然无光。当肖艳走向马家军给她安排好的位子的时候,全班的视线跟着她的移动而移动,恰似电影镜头里的摇镜头。这一场景成为我们班四年大学时间里最为经典、最值得回味的一幕。如果有人要编一部班史的话,这一幕无疑是第一章的第一回。
说实话马家军给肖艳安排的座位不怎么样。他让肖艳坐在最后一排,而且是在好几个高个子男生的后面。这让肖艳开学后的第一件事就是找马家军给她调座位,一向雷厉风行的马家军在这件事情上第一次搞起了娘娘腔。他说位子都是同学们自己找的,他暂时也不好让别人把位子调给她。不过他向肖艳保证:座位的问题他一定帮她解决!
肖艳的座位最终是我帮她解决的。在她找过马家军三四次而毫无结果之后,我主动和她调了位子,因为我是挡住她视线的高个子男生之一。当时我是班里的第二高度,这种高度优势让我在第一次军训的时候就产生了一种傲视八方的感觉。肖艳把位子搬到我的前面,而且很感激地看了我一眼。这一眼让我晕了半天,我知道我是在自作多情,可是那种感觉挡不住。我和肖艳调位子的事激怒了马家军,他在一次班会上含沙射影,大发雷霆,说有些同学无视班级纪律,擅自胡作非为!我没有胡作非为,我知道马家军的想法,但他毕竟是我的老师,我不能对他有不礼貌的念头。这件事在马家军心里深埋了对我仇恨的种子,这颗种子在我四年的大学生活中生根发芽,并在我身上结下了无数倒霉的果实。
升入大学的第三个月是恋爱的大好季节。在这个激情迸发的恋爱季节里,学校各个系每天都有爱情故事诞生,每天都有爱情格言传扬。
这个季节新人辈出,小荷才露;这个季节花前月下,信誓旦旦;这个季节打架斗殴,战争频仍。在所有其他系里的爱情故事都成为旧闻的时候,我们班里还是一片寂静,一潭死水。没有人出双入对,也没有人为爱出手。这是一个不妙的征兆,其实每个人都在等待,每个人都在谋划,岩浆在地下运行,烈火在后台燃烧。我真切地感受到这一点是在肖艳看了一眼之后,这一眼招引了几乎所有的男生的冷眼。虽然我不管站起来还是趴下去都不怕他们任何人,但我毕竟身单力薄。我在晕的同时也深深地感到了一种强大的恐惧和胆怯。这种感觉跟我以前和杨波交往时无人问津的感觉截然不同。肖艳无疑是个炸弹!
但是无论怎样我想在肖艳身上有所作为,我觉得这个炸弹是我的理想所在。有一次我曾在宿舍里幻想我带着肖艳荣归故里,她的美丽让我的爸爸和乡亲们震惊不已。这种幻想的感觉让我飘飘然,让我产生了想拥有肖艳的强烈愿望。于是在一个星期六的下午我对肖艳说我想和她交朋友。
肖艳欣然答应,说:“好呀!”
她说这话的时候面带微笑,轻松怡然,象是不经思考脱口而出。
这让我出乎意料。在我对肖艳说这句话之前,我曾作过三次努力,每一次都是欲言又止,因为一看到肖艳那光彩夺目的脸庞,我就觉得自己有点狗屁不是。这种自卑感后来一直贯穿在我们的交往之中,尽管我一直想方设法来弥补自己的不足,比如穷,可是一切弥补只能是表面的,我内心深处总是觉得自己是肖艳的仆人,感情上的仆人,精神上的仆人。
那个星期六晚上我和肖艳一起去看了一场电影。那场电影是我们故事的开端,也是我大学生活的分水岭。看电影回来后我陷入僵局,我一回到寝室就遭到室友的猛烈攻击,不是调笑的,而是带有火药味的那一种。他们知道我和肖艳一起出去后都掩饰不住内心的失落,失落使他们悲愤,悲愤使他们对我同仇敌忾。后来这种同仇敌忾迅速蔓延,从我们寝室到整个班再到整个系。我觉得自己陷入了人民战争的汪洋大海。有几个人扬言要教训我,马家军对此不管不问,班级里沸沸扬扬。
后来我曾给肖艳说起过这段历史,肖艳觉得挺好笑。
“为什么?”她问我。
“因为你长得漂亮!”
“没有啊。”她瞪大眼睛说,“我觉得自己很普通啊!”
肖艳的这句话是我始料不及的。说起来奇怪,生活中有些女孩确实很一般,可她们自己却总觉得自己是天仙;而肖艳确实不一般,可她对自己的美却视若无睹。这让我常常想起高中时的猴子说的一句名言:女人丑并不可怕,可怕的是很丑却自认为很美。现在我回头想想肖艳,一切往事都已如过眼云烟。可她的这一点,还是值得我去记忆的。
我第一次感到有点对不起杨波是在那年春节。我上大学后第一次回家过年,家里弄得的挺热闹。大年初二,杨波突然出现在我家门口。
我爸爸高兴得合不拢嘴,在院子里大声叫我说:“小明,快!杨波来了。”爸爸的这句话把我惊得目瞪口呆。杨波走后我问爸爸:“你怎么会认识杨波?”我爸爸说:“杨波来过咱家好几次了,秋天她和你的几个同学来帮我收庄稼,干了好几天活。”
杨波见了我说:“大学生!你回来了?”
我觉得有点不好意思。把杨波让进屋,她大大方方地坐在我家那把灰不溜丢的破椅子上。我问她半年来工作情况怎么样,她说挺好。
她让我跟她谈谈大学里的生活情况,我突然就想起了肖艳。
我说:“其实大学里也没什么。没有我们以前想象得那么好!”
我那时脸上有点热,我尽量地掩饰自己,然后乱七八糟地说了一些狗屁不通的话。
杨波在我家呆了大约半个小时,临走时她把一个信封留给我,说:“这是我的一点心意!”我想打开看看是什么,她不让看,说:“我走了你再看吧。”
杨波走的时候我爸爸非要留她吃饭,我对爸爸说:“算了吧,我去送她。”
和杨波一起走出村子,我才想到她是独自一人骑自行车赶了三十多里的山路来的。我觉得有点过意不去,一直把她送到县城才回来。
路上,杨波默默无言,我也不知道说些什么好。
回到家,我打开信封,里面是五百块钱。五百块钱在当时差不多是她四个月的工资。我觉得这钱我无论如何也不能要,回学校之前我去看杨波,把钱还给她。杨波说:“你怎么了?”
我说:“这钱我不能要。”
杨波说:“你别误会,我没别的意思。”
我拍了拍书包,说:“谢谢你,我真的不缺钱用。”
“别打肿脸充胖子了,你的家境我知道。”杨波把钱塞进我的书包,笑着说:“就算我借给你的,你上班后再还我好了。”
现在想一想我当时拿杨波的钱真有点拿得不要脸!因为杨波给我的钱我大部分都花在了肖艳的身上。在大学期间我曾有过无数次激烈的思想斗争,几乎每一次我都发誓要结束和肖艳的一切来往,但每一次我都不得不违背誓言。我不能不承认肖艳的诱惑力实在是太大,这颗炸弹有着足以让人进入忘我境界的巨大当量。只要她一出现在我的面前,我就会登时被她的诱惑力炸得眼冒金星、头晕目眩,然后忘乎所以,找不到东西南北。
四年的大学生活,为了肖艳,我和别人打过六次架,以一胜五负的战绩赢得了细葱的雅号,因为我几乎每次都是四面受敌。我们系曾处分过三起斗殴事件,唯独没有处分过我的被殴事件,我想这大概是由于马家军的大力协助。有一次我在教室门口被围追堵截,发生了一幕悲壮的持续四十分钟的战斗,结果是我额头上留下了一处永久的纪念。这个椭圆形的战争徽章直到现在还让我不堪回首、触目惊心。
与肖艳的交往使我和同学们的关系坏到极点,包括和女同学的关系。大学毕业后我们班同学曾搞过三次聚会,每一次他们都欢聚一堂、畅谈今昔,唯独我成了被他们永远遗忘的角落。这不能说不是一种痛苦。
为了在肖艳面前保持自尊,我在大学里欠了一屁股债,这里面大部分是欠杨波的。这件事直到现在杨波还不知道,我想如果她知道了,我在她心目中学形象一定会大打折扣。我在大学里穿着杨波给我买的衣服,拿着杨波赞助的钞票和肖艳一起朝朝暮暮,这里面还真有点卑鄙的味道。
按现在的说法,我和肖艳的爱情其实应该属于泡沫爱情。这个爱情泡沫曾经五颜六色、光彩迷眼,里面充满了甜言蜜语、醉眼迷离。
在那时我几乎每天都要背诵爱情警句,在我们每次的谈话中总是有这样的对话:你爱我吗?我爱你!回答是肯定的,心情是愉快的。虽然我始终没有摆脱把自己看成是肖艳爱情仆人的悲哀,但是当时我迷醉在这种悲哀中不能自拔。甚至我还曾幻想过毕业后我能够有所作为,能够腰缠万贯。直到现在我才最终明白我当时只不过是自欺欺人,有点兴奋过度,有点超级阿Q.我和肖艳的爱情泡沫破裂在大学毕业前夕。
大学毕业来得让我猝不及防,当我看到同学们都在忙着东奔西走,我才想到我们还有毕业这档子事。我问肖艳的工作问题怎样解决,她说:“我爸爸已经为我办妥了,毕业后去省新闻出版局上班。”她接着问我说:“你呢?”
我有点不相信肖艳的话,我坚信象我们这种大学的学生是不可能去省新闻出版局工作的。但肖艳的态度是认真的,说话的口气是坚定的,我找不出她说谎的理由。我说:“我还不知道。”
肖艳说:“你千万别等着分配,不会有好结果的。你要抓紧!”
那时候大学生分配工作还是人事局的事。我无法寄希望于后来才有的人才市场,更别想我们系领导会把我推荐给某个用人单位。一切得靠自己,而且时间紧迫,这关系到我和肖艳的离合。方法当然很明显:找人。问题是我不知道找谁。
我回家翻箱倒柜,拿出我们家的家谱进行盘查排摸,折腾到精疲力竭也没有找到我有什么亲戚或者亲戚的亲戚在省城里高就的。我失望至极,我问爸爸怎么办,我爸爸到村子里咨询了大半天,回来后给我一个纸条,上面写着一个地址和一个名字:吴桂生。我问是谁,爸爸说是一个邻居的外甥,在省生资公司上班。
这个我未曾谋过面的吴桂生成了我的救命稻草,说实话当时我连生资公司是干什么的都不知道。回到省城后我立即行动,时间已经是六月,天热得不行。我提着两个硕大的西瓜,沿着城市烫人的柏油马路长途奔袭了三个小时才找到纸条上的地址。是一家生资门市部,里面摆满了铁锨扫帚竹篓凉席之类的东西。一个坐在柜台后面的昏昏欲睡的营业员问我买什么,我说:“我找吴桂生。”
她说:“吴经理不在,你有什么事?”
我有点左右为难,因为我手里提着两个西瓜,我想让它们尽快找到主人。我问:“吴经理什么时候回来?”
那个营业员倒是挺热情,说:“你要有事明天再来吧。吴经理明天上午在。”
离开门市部后我情绪低落,一是没找到吴桂生,二是我不知道如何处理手里的两个西瓜。提着西瓜回去肯定遭人耻笑,再说我们寝室的人也没人高兴分享我的食物。最终我把一个大的西瓜送给了一群追逐打闹的孩子,自己努力消灭了一个小的,结果吃得我肚子鼓涨,一路上去了四次厕所。
第二天我一早就赶到了那个门市部,当然还是买了两个西瓜。这次吴桂生在,经过简短的自我介绍后,我直截了当地说明了来意。吴桂生有点挠头皮,他说:“这件事恐怕不好办,我和人事局的人不很熟,再说你来得太晚了,分配的事大概已经定死了。”
我听了这话心如刀绞,首先想到的就是我和肖艳的事怎么办。我说:“吴经理,你一定得为我想想办法,我就靠你了!”
吴桂生思忖了半天,说:“这样吧,你先回去,我尽快给你打听一下。你有事可以给我家打电话。”
我拿着吴桂生家的电话号码走出门市部,感到有点头晕目眩。
三天后,吴桂生在电话里对我说他找过人事局的一个朋友,事情可能有点眉目,不过托人办事不好说。我明白吴桂生的意思,我把仅有的两百块钱给他送过去。我知道两百块钱算不了什么,不过我没别的办法。
经过两个星期的等待而毫无音信后,我彻底绝望了。
我想大哭一场,面对着肖艳,我象个束手无措的孩子。我问她:“怎么办?肖艳,我不能没有你!”
肖艳说:“把一切交给时间吧。”
我知道完了,爱情的泡沫接触到现实的土地,顷刻间灰飞烟灭,一切东西顷刻变得踪迹全无。爱情的光环就象一件三十年未曾洗刷过的华美的真丝内衣,表面灿烂夺目,里面长满了虱子。
发放毕业证书和召开毕业典礼的那段日子,我如同行尸走肉。在班级所有同学面前,我觉得自己成了一个真正的小丑。以前的战斗中我曾经一胜五负,最后的战役我毫无颜面、全线溃败。
肖艳要回家了,回到那个美丽的海滨城市。我去火车站送她,我们相顾无言,一切话语都已经苍白无力。
火车就要开的时候,肖艳突然说:“说再见吧。”
“还会再见吗?”
“当然会的!再见……”
火车远去了,在我一愣神之间,在我一眨眼之间。汽笛划过长空,车身销声匿迹在远方的天际。诺大的站台上只留下一个呆呆的我,还有我额头上一个呆呆的伤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