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当我象一个脏物被无情的省城排出体外的时候,我第一个想到的就是杨波,这是让我很无奈的选择。火车把我丢在县城火车站,然后呼啸而去,我提着行李,遥望着夕阳的余晖下火车远去的影子,无助与无望涌上心头。我知道是梦该醒来的时候了,梦醒后一切化为泡影,一切重归现实。就象毕业前马家军对我们说的那样:从那里来,回那里去,不管你有多么大的本事!我知道他是在说我,我对他这句话记忆终生。
我提着行李出现在杨波面前,她正在肉联厂销售部办公室里开发票。对我的到来,她显然没有心理准备,她愣住了。我说:“有没人的地方吗?我要坐一会儿!”
杨波把我带到里面的一个房间。房间里热得蒸笼一样,一对破沙发放在墙角,一个哐哐作响的旧电扇无奈地摇着头。我走进屋子,把行李扔在门口的一堆烂麻袋上。杨波站在门口,靠在门框上对我说:“你回来怎么不告诉我一声,我好去车站接你。”
我无精打采地看了杨波一眼,一屁股坐在沙发上。我不知道要对她说些什么,我那时的脑子一片空白。外面有人叫杨波的名字,她离开了。我用双手捂住脸,我感到我的脸颊上浸满了汗水,我的眼圈一阵发热,泪水夺眶而出。许多年以来我一直觉得我那次哭得毫无名堂,为什么哭?为谁而哭?我自己也不知道。直到后来杨波重又回到那间小屋,我还在唏嘘不已。杨波端来一盆清水,盆沿上放着一块浸湿的淡绿色的毛巾。我能清楚地听到她的脚步声,虽然我没有看她。她把电扇拉到我的身边,又把小屋仅有的一扇窗子打开,然后就没有动静了。过了十几分钟,我才从莫名其妙的痛苦的回过神来。抬起头,我看到杨波正站在窗子旁边,两手叉在胸前,怔怔地看着我。我觉得有点不好意思,我知道我当时的样子狼狈不堪。
“你怎么了?”杨波轻声地说。
我不知道对她说些什么,我无法对我的所作所为做出合理的解释。
杨波说:“我下班了,咱们走吧。”
“去哪儿?”
“先去吃饭,然后咱们随便走走。”
我没有别的主意。杨波把我的东西收拾好,带我到了外面的一家餐馆。杨波要了两个菜,我说我想喝点酒,她又要了一瓶啤酒。吃饭的时候,我们都沉默着。我一直想对杨波说点什么,或者说是解释点什么,可是我始终没找到合适的开场白。杨波和四年前送我去上学的时候一样,眼睛盯着手里的酒杯,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
窗外,街灯已亮。树影婆娑中,人们三三两两地踱着悠闲的步子乘凉散步。看着街灯在窗玻璃上形成的昏黄的光晕,往昔的情景重回心头。身边坐着的杨波,窗外熟悉的世界,都在告诉我:在外飘荡四年的游子又回来了。虽然我以前一直幻想着有一天能够展翅飞翔,但是盘旋一圈后的我象一只春燕又重归故里。脚下的土地无比坚实。
我的展翅飞翔之梦做了许多年,直到我的女儿彤彤已经呀呀学语,我还经常坐在沙发上,抽着烟,看着中国地图上几个招眼的圆圈浮想联翩。杨波开玩笑地说我这是个幻想狂,有点精神病患者的前兆。有一次我抱着彤彤看地图,她突然用手在省城的位置上比比划划,嘴里发出啵啵的声音。这个动作让我心里猛然痛了一下,我怀疑我是不是将我的潜意识遗传给了女儿。女儿的动作让我在几秒钟内又想起了肖艳,虽然肖艳和我已经毫无关系,她的婚否、幸福与否都已经跟我的生活毫无瓜葛,但是,在想起她的时候,我还是感到了一种失落感,一种来自心灵深处的不可名状的失落与伤痛!
杨波从来没有问过我在大学里的事,也从来没有象电视剧里那样强迫我交代感情史,甚至任何有关省城的事她都未曾提及过,就连我给吴桂生送礼的事还是我亲自告诉她的。杨波听后笑着说:“你真是太逗了,两百块钱就想留在省城,简直天真得可笑!你就是拿出两千块钱来也没有人看你一眼,除非你的爸爸是……”
杨波突然停住了。我看着她,她转换话题说:“好了,别想了,这些事情都过去了。”
我知道杨波怕伤害我的自尊心。其实说实话这些年来我已经没有自尊心了,在我参加工作的第一天我的自尊心就让狗吃了。那天我到县教育局领取分配通知,我看到我的报到通知上写着:城关中学。我懵了,本来我认为我能去个体面的地方上班,没想到我会被分到一所中学里去。后来我才知道,就连这个城关中学也是杨波让他爸爸托人给我说情后才分进去的,否则我就被分到某个乡镇中学去了。在去学校报到的路上,我觉得自己真是他妈的完蛋透顶了!我想起小时候拍语文老师马屁的那篇作文,我想人有时候真是不能随便乱说话,否则老天爷说不定在什么地方给你应验一下子。
说起来我有一段时间曾经渴望当一名教师,那是在高二的时候。
渴望的源泉来自我们的语文老师,他是个风趣幽默的老头,讲课充满激情、扣人心弦。那时候,我们几乎所有的学生都讨厌上课,一听到上课铃声就头皮发麻。唯独语文课是我们盼望的、喜欢的。在课堂上,语文老师给我们讲唐诗宋词,讲蒋干中计,讲荷塘月色,讲三味书屋。
在课堂上,同学们时而笑声四起,时而陷入沉思。印象最深的是上《孔雀东南飞》的时候,我们的语文老师用他那极富吸引力的声音给我们讲述着发生在一千多年前的爱情故事,课堂上没有一丝杂音,就连那些爱调皮捣蛋的同学也被深深吸引了,大家倾听着、感动着、遐想着,直到下课铃响了,大家还沉浸在那感人的故事里面不能自拔,每个人的眼圈都有点发热。那时候,我们是多么不希望下课呀!那时候,语文老师是我们每个人心目中的偶像,就想现在的孩子们喜欢歌星一样。每当语文老师夹着书本在校园里走过,所有碰到他的学生都会恭恭敬敬地对他说一声:“老师好!”那时候,我不知道多少次幻想着将来有一天也能作一名语文教师,就象我们的语文老师一样,带着孩子们进入中国文学的神圣殿堂。
可是,也就是我的语文老师,让我在后来彻底放弃了作老师的念头。那是一次让我刻骨铭心的经历,许多年来,我没有把那件事告诉过任何人,而且一想到那件事我就觉得在良心对不起我的老师。我曾经想:要是我没有看到那件事该有多好!可是,我看到了;我也曾经想:应该忘记那件事,可是,我无法忘记。
那是一个星期六的中午,我没有回家,吃过午饭后,我到街上闲逛。在一个菜市场的入口,我看到一群人拥挤在一个小摊的前面。小摊前立着一个牌子,上面写着:旧衣服,5 元一件。摊主在人群里扯着脖子大声喊叫:“快来呀,清仓处理,绝对合算,绝对便宜,快来呀!”拥挤在小摊外的人群里大多数是在菜市场卖菜的农民,他们一个个使劲拥挤着、推搡着、冲撞着,买到衣服的人脸上露出笑容,一副得了大便宜的样子;没买到衣服的人争先恐后地在一个硕大的筐子里挑选着。有的人被人挤了出来,紧接着再用力往里挤。里面的人躬着身子向外撑开,外面的人撅着屁股使劲往里钻,远处还有许多人闻讯大声喊叫着往这边跑。我从来没有看到过这么热烈的抢购场面,便走到近前去看,可就在我刚走近的时候,一个熟悉的身影从人群里挤了出来,正是我们的语文老师。他的手里拿着好几件旧衣服,一边仔细地看着,一边从我的身边走过。我目瞪口呆,嘴巴张了张,我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我们的语文老师,我们全班同学心中的偶像,拿着破旧的衣服,脸上带着满意的微笑远去了。我跑到马路边,看着老师的背影,他的头发乱糟糟的,那是在人群里拥挤时弄乱的。我感到一种莫名的难受,一股酸酸的东西堵住了嗓子眼。
从此以后,我害怕见到语文老师,害怕想起那件事,甚至害怕上街。我发誓以后我绝不当教师,绝不!
可是,天下的事就是这样:你盼望的事情往往不能实现,你害怕的事情却不召自来。走在通往城关中学的路上,我想,这大概就是命运吧,命运的路在很久前,在你毫无所知的时候就已经安排好了,你无法改变,只能按着它的轨迹前行。道路两旁,有许多新近开张的店铺,酒家、游戏厅、熟食店,一个紧挨着一个。其中就有我的同学开的,上高中时那个闻名全校的捣蛋大王“猴子”在我刚上大学的时候就在这条街上开了一家烤鸭店,四年的时间,他的烤鸭店已经象生孩子一样发展到六家。猴子成了名副其实的大老板,而他的老婆就是当时的校花申培丽。申培丽在上学的时候傲气冲天、盛气凌人,在校园里一看到男生看她就鼻孔朝天。她不喜欢男人抽烟,曾经扬言自己决不会嫁给抽烟的男人,可是现在,猴子不但抽烟,而且吸毒,申培丽连个屁也不敢放。每当猴子出门的时候,总能看到申培丽象个影子一样,屁颠屁颠地跟在猴子的后面,不知内情的人还以为她是猴子的私人秘书。
城关中学靠近城郊,我去报到的时候还没开学,校园里杂草丛生,一片荒凉。人事科长为我办好手续,就由后勤组的王老师带我去安排宿舍。教师宿舍在教学楼的后面,靠近学校的后院墙,是跟食堂连成一排的瓦房。孙老师把我带进一间大约七八个平方的小屋,给了我一把钥匙,跟我握握手说:“潘老师,学校里条件有限,将就着住吧。
你安排一下,好好歇一歇。“
孙老师走了,我仔细看了看这间黑咕隆咚小屋,一张床,一张桌子,别无他物。我把行李往墙角一扔,仰面倒在床上。我在床上躺了整整两个钟头,脑子一片混乱,整个人成了不折不扣的瘪茄子。
晚上,我到外面买了一个塑料脸盆,牙膏牙具,还有其他一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回来时,我看到杨波正在校门口等我,她推着一辆自行车,车架上放着一个很大纸箱子。我把杨波带到我的宿舍,我有点不好意思,说:“让你见笑了,你看看这破地方,简直没法住人!”
杨波环视四周,说:“还行。”她把自行车上的纸箱搬到屋里来,我打开一看,好家伙!整个一个百宝箱,什么都有,灯泡、蚊帐、胶水、白纸、毛毯……,箱子里塞得满满的。我有点莫名其妙,说:“你怎么了,是不是把家搬来了?”杨波说:“过一会你就知道了。”她把屋里原来的十五瓦的灯泡卸下来,换上自己带来的灯泡,屋里顿时亮堂了许多。接着她就忙开了:用白纸把窗玻璃糊住,在门玻璃上挂了一个天蓝色的有椰子树图案的布帘,把我的床收拾停当,挂好她带来的蚊帐,并在床对面的墙上挂了一副漂亮的挂历,然后她用我的塑料盆到外面接了一盆水,把桌子擦得干干净净,又把水泼在地上,用笤帚把屋子的角角落落打扫了一遍。
她干完这一切,拍拍手,看着在一旁发呆的我,说:“怎么样?”
我看看屋子四周,简直有点不敢认了。杨波又把我拉到门外,关上房门,指着门帘说:“好看吗?”我看着那幅在灯光的照映下的天蓝色的门帘,柔和而美丽,透着一股温馨的感觉。回到屋里,我看着杨波笑了,是那种傻乎乎的笑。杨波也有点激动,她坐在床沿上,高兴地看着屋里的一切,象是在欣赏着自己满意的作品。我坐在杨波旁边,情不自禁地抓住了杨波的手,说:“谢谢你!”
杨波的手哆嗦了一下,她的脸在一瞬间泛起了红晕。她笑着说:“没什么,我只是在帮帮一个老同学的忙而已。只要你不嫌我带来的东西不好我就心满意足了。”我真不知对她说些什么好。杨波看着对面的挂历,突然说:“家明,你看看那挂历是不是有点挂歪了。”我看了看,说:“有一点,没关系的。”杨波过去把挂历调调正,回头问我说:“行了吗?”我眯起眼仔细瞄了瞄,说:“好象有点过了。”
她又往回调了调,我说:“行了,这样正好。”杨波回头看着我,甜甜地笑了。在那一刻,我突然发现杨波的脸好象很漂亮,我搞不清是杨波这几年变得漂亮了,还是她从来就没有难看过。同时我想起了猴子在上学时搞的那个青春排行榜,我突然怀疑这家伙当初是不是弄错了。
杨波问我说:“你以后打算怎样吃饭?”
我用手指了指屋子的隔壁,说:“那边就是食堂。”
杨波说:“那么晚上和周末呢,怎么办?”
我说:“到外面随便吃点就行了。”
杨波说:“那怎么可以,会吃坏的。还是有做饭的东西好。”
九点钟,杨波说:“我要走了。”我不知怎的忽然有种依依不舍的感觉。
我和杨波一起离开我的小屋,一起走出学校,沿着马路往杨波家里走。夏夜的习习凉风吹在身上,一股非常惬意的感觉。路旁的树下到处都是乘凉的人,他们摇着蒲扇,小声地谈论着什么。我和杨波并肩走着,我推着她的自行车,她走在自行车的另一边,手轻轻地放在车把手上。一路无语,只有自行车轮子发出的细小清脆的哗哗声。我忽然觉得小城的夜是那样的美!和省城的夜比起来,小城的夜是那样宁静而安闲,没有省城的滚滚车流,没有省城的忙忙碌碌,更没有省城充斥在夜色里的鬼哭狼嚎般的卡拉OK声。
杨波的家到了,她把自行车接过去,说:“你快回去吧,好好休息,我明天一早就过去。”杨波走进家门,回头关门时看到我还站在原地,小声说:“你怎么了?快回去呀!”
我说:“你关了门我就走。”
杨波说:“不行,你走了我再关门。”
我说:“你先关门,我再走。”
杨波笑着说:“你是不是想进来见见我爸爸呀?”
我一听立刻转身说:“那算了吧,我走了。再见。”
杨波在后面咯咯地笑了。
那天夜里,我躺在杨波为我整理好的床上再度失眠。我差不多把我和杨波认识以来所有的经历都回想了一遍,杨波的名字占据了我的全部思维空间,我想到她送我上学时的情景,想到她给我送钱时的情景,想到我爸爸说的杨波的好处,还有她刚刚为我整理房间时的情景,这一切是那么紧地攫住了我的心,让我无法自拔、感动不已。后来我的思想突然不听话地开了小差,因为我想到了肖艳,我想:肖艳现在也一定也报名上班了吧,那么此刻她在干嘛呢?在舒适的床上睡觉,还是在和新的男友在一起?这个念头让我的心又猛地痛了起来。我努力地让自己摒弃这些无用的想象,可是没有用,而且这种痛忽然就转到了杨波身上。我想如果这样下去杨波非成为我的老婆不可,我对此有点害怕,在大学里,我好不容易把我和杨波在高中时的那些感情忘得差不多了,可是我一回来,杨波又进入了我的生活。我想我明天一定得跟杨波说说不可。
第二天一早,杨波又来了,这回她用自行车推来了一个更大的箱子。她搬不动,让我帮她抬进来,我问她:“什么东西?”她说:“厨房。”
我吓了一跳,果然,杨波从箱子里拿出了几乎全套的厨房用具,电炉、小锅、案板、菜刀,还有油盐酱醋,一瓶辣酱,一瓶香油。杨波把东西放好,跑到外面转了一圈,回来对我说:“那边食堂门口放着一张很矮的小桌,你去搬进来。”
我说:“干嘛?”
杨波推推我说:“别问,你搬过来就知道了。”
我把小桌搬过来。杨波在门外用水冲洗干净,又让我搬进屋,她把电炉放在桌上,把锅放在电炉上,又把案板和瓶瓶罐罐整整齐齐地摆在桌子上,笑着对我说:“厨房好了。”
我看着杨波,真不知对她说什么好。
杨波把她拿来的两个箱子并排放在床对面的墙角,说:“这个小箱子放鞋子,这个大箱子先放放衣服。”又对我比比划划地说:“过两天在你的床头拉一道帘子,里面做你的工作休息区,外面做你的生活区,怎么样?要不要我现在去给你买菜回来先试验一顿饭吃?”
我把杨波拉到床前,让她坐下。我说:“杨波,说实话,你对我这么好,我真不知道怎样感谢你!”
杨波说:“我不要你的感谢。”
我说:“那你要什么?”
杨波看着我,忽然咯咯地笑了,说:“你是不是怕了?放心,我不会要你什么的,你看看你那个样,小心眼儿!”
我憋了半天,想不出什么话。
杨波说:“你就当我是学雷锋好了。”
我说:“不是,杨波,我真的欠你太多了!这让我心里很不安。
我上大学时你给我的钱,我以后会还你的。“
杨波一听这话愣住了,过了一会,她笑着说:“好呀,你如果想还,等你发了工资就还我好了。”
我心里松了一口气,心想这下好了。
杨波忽然站起来,说:“我要走了,我还有点事情要办。”
我看杨波的脸色有点不对,说:“杨波,你不会生气吧?”
杨波说:“不会。”
她默默地走出门,推着自行车走了。我站在门口看着她的背影,她走出一段路又回来了,说:“我早上来得急,忘了给你拿碗了。你到街上去买几个碗,再买几个杯子,还有筷子。”说完她头也不回地走了。
我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学校的大门口,忽然觉得有点懊悔,我用手使劲敲了敲自己的头,心想我刚才说的真是他娘的一句屁话!